作者┃Laura
方法做对了,不代表方法选对了。学会一个引导工具之后,下一步要练习的,是判断什么时候值得用它。
最近批改 Open Quest 引导力课程的学员作业时,有一份作业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下。
为了保护学员与实际参与者,以下情境和题目都做了适度改写,但我想讨论的流程设计问题没有改变。
这位同学选择了一个校园里孩子发生冲突之后的家校议题。具体事件我在这里不展开,简单来说,就是孩子之间发生了让家长和老师都很在意的冲突,于是大家开始思考:除了处理这一次的事情之外,家庭和学校还能共同做些什么,减少类似的攻击或冲突行为再次发生?
学员想用刚学过的团队共创法来做这个题目。
从方法上看,其实很合理。这是一个行动型的题目,她的流程也没有什么大问题:先让参与者个人发散,再进入小组分享与补充,把想法写成卡片上墙,接下来配对、群组、命名,最后从这些内容里找出几个比较重要的行动方向。
她原本预计,两组大约可以产生30张卡片。
但我看她交来的现场照片,数了一下,大概只有十几张。
| 我看到这里第一个反应并不是:为什么大家发散得这么少? 我反而在想:会不会这个题目,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答案? |
这件事很有意思。因为如果只是看流程,我很难说她哪里“做错了”。该有的步骤都有,题目也是行动型的问题。可是现场就是告诉我们:大家想了一阵子以后,差不多就没东西写了。
而且她后来又用另外一种参与方式,围绕相近的题目做了一次发散,结果还是差不多。大家并不是不认真,每一组努力想,最后也就是那么几个。
那我觉得就不要再怪参与者不会 Brainstorming 了。我们应该回来看看题目。
行动型的问题,不一定需要团队共创
这是我觉得学完一个方法之后,很容易出现的情况。
我们在课堂上学习团队共创,会练习辨识什么是愿景型、什么是行动型的焦点问题。学完之后,自然会开始找题目练习:“这个是行动型题目,那我就来做一次行动型团队共创。”
练习阶段这样当然没有问题。工具就是要用过才会变成自己的。
但是进入真实设计之后,中间其实还要多问一句:虽然它是行动型问题,但它真的值得我用团队共创吗?
团队共创不是把大家叫来 Brainstorming,写完卡片再分类而已。它真正有力量的地方,是当一个题目里面存在很多不同的经验、知识和视角,没有一个人拥有完整答案。大家先把大量具体的东西拿出来,原本看起来东一块、西一块,经过配对、群组、命名以后,慢慢发现:“原来这些事情是连在一起的。”甚至最后看见一个一开始没有人说得出来的共同图像。
如果一个题目本来就只有十几个答案,其实大家列一列也就差不多了,那我们还要不要花那么多时间配对、群组、命名?
| 杀鸡焉用牛刀。 不是说牛刀不好。问题是:这只鸡到底需不需要牛刀? |
这个判断,反而是学会方法之后更难的功课。
为什么这个题目就是写不出30张卡片?
再回来看学员原来的焦点。为了隐去实际案例,我不照抄她的原题,大致的意思是:
| 家庭和学校可以共同做些什么,减少幼童之间的攻击行为? |
这当然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。可是你自己试试看,可以写多少张?
老师可以多观察,家长可以在家里教,发生冲突时及时处理,家校多沟通,教孩子表达情绪,告诉孩子不可以打人……再写下去,很快就开始重复了。
我那时候为了跟学员解释为什么会这样,随口举了一个很生活化的例子。
| “我们可以想什么办法,把一只蟑螂踩死?” |
大家来 Brainstorming。拖鞋打、拿东西拍、喷杀虫剂、找人来处理……你要我写30张,我可能真的写不出来。
但是,如果我把问题换一下:
| “我们可以做些什么,让家里变成一个干净、卫生、不容易出现害虫的环境?” |
这时候答案一下子就多了。食物怎么收,垃圾怎么处理,厨房怎么清洁,排水孔怎么办,门窗缝隙怎么处理,潮湿的问题怎么改善,多久清一次,家里的人要养成什么习惯……
还是在处理蟑螂的问题,可是我们在想的事情已经完全不同。前一个问题的焦点是:怎么消灭一个我不要的东西。后一个问题则是在问:我们想创造的状态是什么?为了创造这个状态,我们可以做些什么?
| 有时候不是参与者不会发散。 是我们问的问题,已经把他们可以想的空间框得很小了。 |
如果不只想着“不要攻击”,我们真正希望孩子学会什么?
回到校园冲突这个例子,就更容易看见差别。
如果我们问:“家庭和学校可以共同做些什么,减少幼童之间的攻击行为?”大家的注意力很自然会放在“攻击行为”上。怎么预防?怎么制止?发生以后怎么处理?家长应该做什么?老师应该做什么?这些当然都需要谈。
但我会想再往前问一步:我们为什么这么在意孩子不要攻击别人?我们真正希望孩子长出来的是什么?
也许我们希望孩子慢慢学会辨识自己的情绪。生气的时候,除了推人、打人、咬人,还有别的表达方式。也许我们希望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体界线,也慢慢能够理解别人的界线。也许我们希望他遇到冲突的时候,知道怎么求助、怎么说“不喜欢”、怎么保护自己。也许我们还希望孩子在一次冲突之后,不是从此被贴成“欺负人的孩子”或“被欺负的孩子”,而是有机会学习怎么重新面对彼此、修复关系。
这样一来,焦点就可能变成:
| 家庭和学校可以共同做些什么,帮助孩子发展更健康的冲突处理与相处能力? |
或者再打开一点:
| 家庭和学校可以共同创造什么样的环境与日常做法,让孩子学习表达情绪、保护自己、理解界线,也学习和别人相处? |
你再拿这两个问题去发散看看,答案应该就不只原来的那些了。我们会开始想到家庭平常怎么处理冲突、老师如何示范、能不能用游戏和角色扮演让孩子练习、教室里的活动与空间怎么安排、发生冲突以后怎么修复、家长和老师平时怎么交换观察……
| 参与者没有突然变得比较有创意。 是问题让他们看见了更多。 |
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,引导者设计焦点问题的时候,不能只检查句型。它是不是开放式问题?是不是行动型问题?文法有没有写对?这些当然要看,但还不够。我们还要自己进去回答看看。这个问题到底打开了多大的空间?大家回答下去以后,会走到哪里?
当然,也不是把题目问得越大越好
讲到这里,也不要反过来以为,只要把问题从“避免什么”改成“创造什么”,越正向、越开放就越好。
如果我问:“家庭和学校怎样一起让每一个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?”空间够大了吧?大到什么都可以谈。那也没用了。
我们只有这几个小时,最后还是需要对一个真实任务产生有用的成果。
所以焦点问题的大小,其实很像镜头。太近,只看到眼前那只蟑螂;拉得太远,又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| 真正困难的是找到那个距离: 大到值得让这么多人一起想,小到我们今天真的有办法把它想清楚。 |
这个“刚刚好”,没有一个公式可以直接告诉你。它需要我们对题目本身有理解,也需要知道这个团队为什么要聚在这里,以及他们最后究竟要带走什么。
我怎么判断这个题值不值得用团队共创?
如果是我自己在设计,我不会看到一个“行动型题目”,就马上决定用团队共创。我通常会先在脑中试跑一下。下面这几个问题,可以当成”值不值得用团队共创?”的检查表
表一:检查表
| 检查 | 怎么判断 |
| ☐ 这个题真的有足够大的答案空间吗? | 我会先自己试着回答看看。如果三五个人想十分钟,大概十来个答案就已经差不多了,继续想只是换句话说,那可能不需要这么重的结构。团队共创比较适合的是:答案很多,而且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。 |
| ☐ 不同参与者手上,真的有不同的“拼图”吗? | 团队共创的价值,很大一部分来自多元视角。家长看到孩子在家的样子,老师看到孩子在团体里的互动;业务、生产、研发、客户也可能各自知道不同的部分。如果大家其实掌握的资讯和经验差不多,多找几个人不一定会增加多少新的内容。 |
| ☐ 我们需要的只是“一张清单”,还是要从大量内容中发现模式? | 如果最后只是想得到“我们可以做的12件事”,头脑风暴或个人书写加整理,可能已经够了。团队共创更有价值的地方,是当三四十张看起来零散的卡片放到一起以后,透过配对、群组、命名,让大家开始看见:原来这些事情是连在一起的。 |
| ☐ 群组和命名之后,有机会产生原来没有的理解吗? | 如果做完以后只是分成“家庭”“学校”“家校合作”,而这些分类在进会议室以前大家就已经知道,那么我们虽然完成了群组,却没有真正“共创”出什么新的东西。真正有价值的是,群组和命名帮助团队发现原来没有看见的关系或模式。 |
| ☐ 这个题值得大家付出这段时间和认知能量吗? | 团队共创不是一个轻的方法。从个人发散、分享、上墙、配对、群组到命名,需要参与者持续投入注意力。如果一个20分钟的讨论或一个二维矩阵已经能够完成任务,就没有必要为了“完整使用一个方法”让大家多走一个小时。 |
所以,如果上面这些问题有好几个我都打不了勾,我大概就会先停一下:也许不是这个团队不会共创,而是这个题根本不需要这么重的共创。
反过来,如果答案空间很丰富、参与者真的带着不同的局部知识进来,而且我们需要透过大量具体内容去发现一个原本看不见的共同图像——那这把牛刀,就值得拿出来了。
有时候,十几张卡片,一个矩阵就够了
这位学员后来还练习了另一个方法:把大家提出的行动放进一个二维矩阵里,从难易程度、资源耗费等角度去看,哪些事情比较适合先开始。
我看到这里反而觉得,如果原来的题目就是只有十几个行动点,那也许这样已经够了。大家先各自写,把不同的想法拿出来,意思不清楚的问清楚,相近的稍微整理一下,然后就可以讨论:哪些容易做?哪些现在就能开始?哪些虽然重要,但是资源要求比较高?
为什么一定要先走一遍完整的团队共创?少用一个方法,不代表少做了一件事。有时候只是少绕了一圈。
| 流程不是越完整越专业,工具也不是越复杂越高级。 适合这个任务,才是好的设计。 |
学工具的时候,很容易拿着锤子到处找钉子
这件事我其实很能理解。我们刚学会一个新工具的时候,很自然会到处找地方练。刚学完团队共创,就会想:“这个题能不能拿来做团队共创?”学了同意梯级,就会开始找:“这里是不是可以放一个同意梯级?”刚学会矩阵,也会发现好像很多事情都可以画两条轴线。
这在学习阶段没有问题。没有这些刻意练习,方法永远只停留在笔记里。
但真正进入工作以后,设计的顺序要慢慢反过来。不是“我会什么,所以这次可以用什么?”而是“这群人今天到底要一起完成什么?”
他们缺的是更多想法吗?还是想法已经太多,需要整理?还是其实早就知道有哪些选择,只是一直做不了决定?还是决定已经做了,真正的问题是没有人行动?这些是完全不同的任务。
如果团队根本不缺点子,我再安排一个精彩的发散活动,大家可能玩得很开心,却没有帮助事情往前走。
当工具箱里的工具越多,越需要我们审慎思考克制使用。
会用工具,是技术;知道何时不用,是设计
我最后给这位学员的反馈,并不是叫她以后不要用团队共创。恰恰相反,我觉得她这次练习很有价值。因为真的做过一次,才会亲眼看到:原本以为应该出现30张卡片,为什么最后只有十几张?为什么换了一种方式,还是发散不出更多?
这些现场发生的事情,本身就是对设计的反馈。下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我们不一定要马上想:“是不是我还少用了一个激发创意的技巧?”
可以先回头看看:我到底问了什么?这个题真的有这么大的答案空间吗?我们最后需要的是一张行动清单、几个新的模式、一项共同决定,还是一套可以执行的方案?我选的方法,真的对应这个团队需要完成的工作吗?
刚开始学引导时,我们花很多时间学习:“这个方法怎么做?”慢慢地,我觉得更重要的问题会变成:“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个方法?”再往前一点:“如果不用,会不会更好?”
这可能就是从会操作工具,走向真正开始设计流程的一个转折。
| 会用工具,是技术;知道何时不用,是设计。 |
下一次准备拿出团队共创这把牛刀以前,不妨先看看眼前的题。
| 它真的值得吗?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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