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┃Laura Hsu
前言
延续去年在 ICA (文化事业学会) 的社群日的主题—探索引导的边界,今年,我在引导实务上给自己设定的学习目标是”Go to the edge(走向边界)”。
给宇宙订单总是会有回应,在好友 Linda 的介绍之下,我前往新加坡参加了为期两天的”Lens on Groups (LOG)”课程。这个体验,对我来说是在引导工作(Facilitation)、组织发展(OD)与心理学的交汇处的一个极具探索价值的未知领域。这两天版的课程是一个浓缩改编自塔维斯托克(Tavistock)传统的(原本是4-5天)”团体关系会议(Group Relations Conference, 简称 GRC)”体验。GRC 在台湾的引导圈里鲜少被讨论,但这次的经历却深深撼动了我对团队动力的理解,更为我诊断组织提供了全新的 X 光眼镜。
什么是 Bion 与 Tavistock 团体关系理论?
要理解 GRC,必须先回到二战时期。英国精神分析学家 Wilfred Bion 曾在战时担任坦克指挥官,他观察到人们在群体中会因为焦虑而出现许多非理性的防卫行为。战后,他在塔维斯托克机构(Tavistock Institute)带领小型团体,发展出了一套核心理论:”团体作为一个整体”(Group-as-a-Whole)。
Bion 认为,当一群人聚在一起时,团体就不再只是个人的总和,而是一个有自己生命的实体。每个团体都有两个层次的任务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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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团体 (Work Group):理性的、有意识地去完成既定目标的显性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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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本假设团体 (Basic Assumption Group):这是为了确保团体”生存”或缓解焦虑而产生的潜意识防卫状态。Bion 发现,当团体面对未知与压力时,会不自觉地退化(regress),试图用非理性的幻想来解决问题,进而偏离原本的工作任务。在实务中,这种潜意识状态具体会展现为几种不同的面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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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赖 (Dependency):团体表现得仿佛全体都变得无能、被动或毫无头绪。他们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某一个领导者(或外部顾问)身上,期待这位”救世主”能给出明确指示并拯救大家。然而,当领导者无法满足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时,团体很快就会对其产生敌意或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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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 / 逃避 (Fight / Flight):团体潜意识认为生存的唯一法则是战斗或逃跑。在”战斗”状态下,团体会寻找代罪羔羊、攻击权威,或陷入无止尽的内部争吵;在”逃避”状态下,成员则表现为退缩、沉默、转移话题,有时甚至会把”真正的工作任务”当成逃避的对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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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对 (Pairing):团体将注意力与希望寄托在团体中的”两个人”身上(不限性别),期待他们的互动能孕育出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未来理想或”救世主”。此时,其他成员会变成袖手旁观的观众,整个团体沉浸在一种不切实际的乐观氛围中。
后续的学者还扩充了两种当代极为常见的状态:一种是为了逃避冲突而放弃自我、盲目追求表面和谐的”合一 (Oneness)”;另一种则是成员极度害怕被团体吞没,表现出有毒的个人主义、拒绝承认团体存在的”唯我 / 拒绝团体 (Me-ness)”。
逃离现场的冲动与内心的叩问:极度不适的心路历程
在我们熟悉的引导领域中,我们通常致力于帮助团体迈向”生成式对话(Generative Dialogue)”。然而,GRC 的目的完全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或创造和谐,而是”研究”。因此不像引导,顾问不想让事情变容易,相反的他们需要种种有形无形的障碍,创造一个没有破冰、没有既定议程的实验室,顾问刻意不介入,只要求成员把焦点完全放在”此时此刻(Here-and-Now)”。这种刻意制造的空白,会立刻逼出人类在群体中面对未知时的焦虑。
如果要说得更坦白、更 personal 一点,在第一天结束时,整个场域中积累的焦虑、不舒服与沉重感,让我几乎是用”逃”的离开现场回到住处。到了第二天,甚至有同学直接消失,再也没有出现。我也是鼓起勇气才能再把第二天参与完成。
在那两天当中,参与者有不同国家的人,各种敏感的议题被一一浮现出来,那时候我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拉扯与困惑:面对一群萍水相逢、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的陌生人,我们真的有必要在这么有限的时间内,把群体的障碍与防卫机制”对质 (confront)”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吗?这种过程中超级不舒服的状态,意义到底在哪里?
此外,我也对理论中的”投射”产生了深深的疑惑。当有人在团体中表现出某种极端行为,然后解释说”我是被群体投射了(替群体承担了某个角色)”时,我忍不住想问:”那你自己的当责(Accountability)呢?难道你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觉察,把责任全都推给群体吗?”
从”修复异常”到”迈向卓越”:AI 与 GRC 的互补洞察
带着这些在极度高压下挤压出来的困惑,我在课后与拥有 20 年组织心理学经验的导师 Kai Foong 进行了对话。身为一个肯定式探询(Appreciative Inquiry, AI)的实践者,我习惯把两倍以上的时间放在”创造正向愿景 (creating positive images)”。但 GRC 却倾向于”研究群体的问题”,从问题解决(problem solving)的视角来施力。Kai 跟我分享了一个教会领导团队案例:
团队正经历从单一牧师转向集体领导的过渡期。因为权力真空与角色不清,团队陷入了极度严重的冲突。在这种深陷泥沼、功能失调(dysfunctional)的状态下,团队其实是卡在潜意识的”战斗/逃避”防卫机制中,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正向的生成式对话。此时,就必须运用 GRC 的视角,去直面那个”房间里的大象”,甚至画出心中的恐惧(哪怕是魔鬼或大便)。
这让我豁然开朗。在个人心理学中的心理治疗是将”异常/功能失调 (dysfunctional)”的状态解题并带回”正常(functional)”状态,那么 GRC 在团体心理学扮演的就是类似的功能;而肯定式探询AI 则是基于正向心理学,负责将”正常”的状态,推进到”卓越 (generative/excellent)”的状态。 我们之所以在实验室里经历如此严重的Confrontation,正是为了演练如何应对那些卡在泥沼中、无法单靠正向愿景自救的真实群体。
关于”投射”与当责的探究:是玄学还是力学?
那么关于投射与当责的疑惑呢?难道我们是被施了魔法,身不由己吗?我带着这个困惑与我先生 Shawn 讨论。
听完我的描述,身为合气道黑带的他说:”这其实很容易用合气道来比喻。在合气道当中,要影响对方的重心只要有意识地施加极微小的动作就可以。在团体的场域中也是一样,许多人(出于焦虑或防卫)在无意识中用各种微小的态度或动作去发力。”
这让我又似乎明白了这股群体汇聚的推力,自然会精准地触发并牵动那个带有特定”心理倾向(Valence)”的人,让他顺势接下了团体投射给他的角色。
这个生动的比喻让我明白,被群体投射并不代表丧失当责,它是一种物理上的化学键结。我们自身的特质与团体潜意识的微小力道产生了共鸣,不自觉地成为”代罪羔羊”或”反对派”。而”当责”的展现,正是在于我们能否在那个当下,拥有觉察这股力学的智慧,并选择是否要继续接下这个角色。
诊断团队动态的实务切入点
经历了这场震撼教育,我梳理出几个未来在引导实务上可以立刻探索与应用的方向:
1. 重新审视对”权威 (Authority)”的惯性反应
Kai说一般人面对权威往往只有两种预设模式:要么顺从并压抑自己的需求,要么以”消极抵抗 (passive-aggressive)”的方式战斗。在引导的工作中,我们有无数的机会面对权威。有可能是Sponsor也有可能是场上声音大的人。当我们能觉察自己的惯性,就能在面对冲突时创造出第三种选择,把选择权拿回自己手里。
2. 运用 BART 框架避开”代罪羔羊”的陷阱
我曾遇过被企业高层找去引导变革,最后却莫名变成组织变革议题受反对时的”代罪羔羊”。在未来的案子中,我们可以用 BART(边界 Boundary、权威 Authority、角色 Role、任务 Task) 的框架来进行事前合约沟通(Contracting)。当我们在前端接触客户、感受到某种”微弱信号”时,必须明确厘清:”在他们眼中,我们真正的角色与任务是什么?”以避免被卷入去解决客户其实不想解决的问题。
3. 将自己作为探测器
辨识”反移情 (Counter-transference)” 当我们在客户系统中感到沉重、焦虑或愤怒时,问问自己:”这个情绪有多少是我自己的?又有多少是客户系统因为不想面对,而”投射”到我身上的?”
我们不需要急着被情绪淹没,而是把它当作探测器,在心里提出假设并温和地将问题还给团体。
4. 为日常团队创造”阳台时刻 (Balcony Moment)”
GRC 的高压实验室模式并不是让我们照搬到真实工作场景,但我们可以从当中获取一些可用的洞察。例如导入”双重任务 (Double Task)”。例如:让团队讨论业务 60 分钟后,敲钟暂停,邀请大家站上”阳台”俯瞰刚才的团体动力——我们现在是否在逃避某个隐藏的威胁?透过这种微小的反思习惯,帮助团队长出自我觉察的肌肉。
结语
走向边界的过程的确极度不舒服,现在戴上了看见团队动力的另一层滤镜,不代表我们看见了就能改变。但看见总比瞎子摸象好 (It’s better than not seeing)。
Lens on Groups 让我明白,高绩效的团队并非不会陷入防卫,而是他们拥有辨识并走出泥沼的能力。当我们拥有 GRC 的除错视角,再结合 AI 的正向动能,我们将能更游刃有余地陪伴各种状态的团队。这是我今年最重要的学习,也期待未来能将这些视角带入我们的引导设计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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